f(P,V,T)=C
换句话说,虽然体系内部此时微观态最随机,但是微观态为全同志,无区别、无演化(体系状态不随时间变化而变化),因此,描述可以极为简单,数据信息可以压缩,即存在着对这种针对全同微观态的统计意义下的简单规律描述。可见,完全随机性的东西不一定复杂,或完全随机性的东西有最简单的情况。因此,把随机性等同于复杂性至少存在反例。
第二种情况,我通过“混沌”的复杂性表明它不是随机性的复杂性。混沌是一种貌似随机的复杂性状态。说它貌似随机,即指它的产生不是随机性(stochastic)所为,而是确定性体系所为。但是它的微观态具有“随机性”(random),即混沌局域内没有两个相同的状态,这种混沌与平衡态的无序完全不同。此时,体系内部的微观态个数随演化时间长度增加而增加,区别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混沌的程序也随演化时间增加,这样对混沌的全部微观态描述就是不可能的了。然而,属于复杂性态的混沌态却不能作为复杂性等于随机性的证明,因为混沌不是随机性,而是貌似随机性的东西。对此,混沌现象和规律的发现者、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作了这样的说明:“我用混沌这个术语来泛指这样的过程——它们看起来是随机发生的,而实际上其行为却由精确的法则决定。”[9]这表明混沌行为的重要属性是确定性,而不是随机性,即对处于混沌行为状态的系统来说,“现有状态完全或几乎完全决定未来,但却不是看上去如此”。那么,确定性的混沌行为为什么会看上去像是随机的呢?他认为,这是因为“在某些动力系统中,两个几乎一致的状态经过充分长时间后变得毫不一致,恰如从长序列中随机选取的两个状态那样。”([9],p.6)
第一种情况和第二种情况还有一个差别,那就是,产生第一种情况的办法是随机性(stochastic)的,因此对其产生过程我们是无法描述的;但是对结果或体系最终结果或体系整个状态我们能够用简单方法(统计方法)加以描述。而产生第二种情况的方法是确定性的,是有其简单性(动力学)方法的,对其产生过程或演化过程的一部分(在有限时间内)我们可以描述,但是对结果或体系最终结果或体系整个状态我们无法加以描述。换句话说,我们无法产生第一种情况,但是能够描述它;我们能够产生第二种情况,但是无法描述它。
这种情况使我想起突变论创始人托姆对“理解”和“行动”的精辟见解。按照托姆的观点,整个科学活动可比作一个连续进行过程,这一过程具有两极。一极代表纯粹知识:其基本目标是理解现实。另一个极涉及行动:其目标是对现实采取有效行动。传统的、目光短浅的认识论不赞成这种两极说,因为要采取有效的行动,总必须先“理解”。相应于这两种对科学所持的相反观点,存在两种不同的方法论。“行动”说在本质上是解决局部的问题,而“理解”说却试图要找到通用解(也即整体解)。明显的矛盾是,求解局部问题需要使用非局部手段,而可理解性则要求将整体现象化为几种典型的局部情况。[10]上述对无序和混沌的复杂性情况的分析告诉我们,这种传统认识论的观点可能是错误的。因为有这样的情况,我们对它已理解透彻,却无力对它采取任何行动。反过来,有时我们对现实世界能采取有效行动,但对其所以有效的原因却茫然无知。几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序的简单性和混沌的复杂性为这种情况提供了佐证。我们能够产生和控制混沌,但是对混沌复杂性的认识还没有完全转化为盖尔曼意义上的有效复杂性。关于混沌类型的复杂性,我们目前就知之甚少,我们只了解混沌具有对初值的极端敏感性,具有某种类型的吸引子(局域性),混沌具有微观结构。我们计算的越细致,混沌也越反映出层次间的自相似性和嵌套性,它也就越复杂。
我们研究一个问题,一般先要界定清楚问题和环境。如果不能清楚地界定问题,你能拿它怎么办呢?然而,许多复杂性问题都是其内容尚未界定清楚的、并且在不断生成的问题,其环境因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化。适应性作用只是对外界对它的回报做出反应,而用不着考虑清楚行动的意义和对行动背后的理解。
复杂性问题的复杂正在于此。作用者面对的是界定不清的问题、界定不清的环境和完全不知走向的变化。只要略想片刻就会认识到,这就是生命的全部含义。人们经常在含糊不清的情况下做出决定,甚至自己对此都不明白。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在过河中我们不断改变自己的思想,不断拷贝别人的经验,不断尝试以往成功的经验。
以气象学为例。天气从来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从不会有一模一样的天气。我们对一周以上的气候基本上是无法事先预测的,有时1~2天的预报都会产生错误。但我们却能够了解和解释各种天气现象,能够辨认出像锋面、气流、高压圈等重要的气象特征。一句话,尽管我们无法对气象做出完全的预测,但气象学却仍不失为真正的科学。[11]
以上研究表明,第一种类型即所谓随机性的复杂性不是我们要的复杂性,它相当于F.Cramer意义的亚临界复杂性(类似简单性),如果把复杂性与这种随机性联系起来,那么说复杂性等于随机性(stochastic),则是不对的;但是如果是第二种意义的复杂性则与貌似随机性的随机性(random)结果相互关联在一起。那么的确存在随机性越大,似乎越复杂的情况。但是这里需要注意的是,信息熵在这里决不是热力学熵,另外,产生这种复杂性的原因也不是随机性。
所以在说复杂性与随机性的关系时,我们一定要辨别所说的随机性是什么随机性,是stochastic呢,还是random。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复杂性是具有random性态的东西,而不是由stochastic产生的。
四、复杂性与状态随机性及其他
在随机性(random)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复杂性,还应该继续加以分析。我们先暂时去掉第二种随机性(stochastic),于是这里还存在两种random意义下的随机性。第一种是非常不规则结果,从而找不到任何规律来压缩对它的描述的随机性,另一种是貌似随机性的结果,即由非偶然的决定论过程所产生的,但是其结果却非常紊乱(如混沌)的随机性。在第一种随机性情况下,无法得到对事物的认识,描述长度将同事物本身一样。该事物我们认为复杂吗,如果不复杂为什么我们无法认识?如果承认它不复杂,那么就需要承认除了复杂性成为我们认识的障碍以外,我们认识的障碍还有其他。有其他障碍吗?如果承认其复杂,我们就需要承认世界上存在完全无规则的东西,它无法认识。而这点与我们关于世界是有规律的假定是矛盾的,似乎进入了不可知论。看起来,我们只能等待认识进步来解决该问题。
因此,我建议,在假定这个世界不断演化的前提下,把对应于第一类随机性(非常不规则,而无法压缩信息串)的复杂性称为“潜在复杂性”(potential complexity),而把对应于第二类随机性(貌似随机性的结果,非常紊乱)的复杂性称为“有效复杂性Ⅱ”,以区别盖尔曼的“有效复杂性”。因为盖尔曼把对应于第一种随机性中可认识的复杂性称为“有效复杂性”(我们把它称为复杂性Ⅰ),有效复杂性不等于我们对该对象的认识达到了所有细节全部认识完毕,无一遗漏。而是指这种复杂性抓住了该对象的基本方面和特性,使得该对象成为科学研究的实在对象。
这样在随机性(random)背景下的复杂性可以分类为如下:
附图
五、余论:一些未解问题
随着对复杂性与随机性关系的讨论深入,我们自然会问:对随机性本身而言,它对认识客观复杂性就没有意义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当我们面对一系列“貌似”随机性的东西,我们并不清楚它在演化过程中未来会如何?第一,在更广阔的场景中和更长的时间序列中它是真随机性,还是伪随机性?第二,对一个有限的时间和实践而言,现在它显现为随机性,并不能保证它以后的演化也是随机性的。所以,我们即便认为真随机性中不包含复杂性,我们在有限的时间内也不可能判定事物的后演化过程一定是非随机性的,或随机性的,从而也就无法判断其中是否有意义,即包含有效的复杂性。
另外,如果随机性中不包含有效的意义,我们如何说它复杂呢?这里马上就有一个例子:猴子在计算机键盘上随机地敲出的100万个符号组成的“文本”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哪个更复杂呢?按照根本复杂性=最大随机性的观点,那一定是前者复杂于后者;而按照有效复杂性的观点则后者复杂于前者。在与随机性意义的关系上看,如果承认随着思想中包含第一类随机性(stochastic)越大,思想就越复杂的话,我们就得承认疯子的胡乱思想最复杂,因为无法对他的思想加以认识和把握(编程,也许在疯子的思想世界里,被认为可以把握,但是这两个世界即理性世界与非理性世界无法通约,除非一个理性人疯后又恢复为理性人并且没有遗忘疯子的经历和思想),我们也要承认谁的语言最晦涩难懂,谁的理论最复杂。如果认为非随机性的表达有效复杂性的思想才复杂,我们则可利用有效复杂性这个尺度上去度量历史上思想家的理论的复杂性程度。事实上,我们对思想家的思想复杂程度常以其思想深刻、细致和广度,以及是否逻辑自洽和论证充分判定的。我想,比较两个思想的复杂性程度时,可以通过是否对相同思想和思想对象的解读更深入、更细致和更广泛,以及思想体系的层次逻辑四个尺度加以把握,这四个尺度实际是:信息深度、结构层次、细致性、广度(包括问题范围性)。
可见,还是有效复杂性的实际意义更好些。但是一个没有随机性的世界,只有貌似随机性的世界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是这却不解渴,我们那些突然的变化,我们那些临时的改变,那些偶然性的东西也是存在的,那么它们对复杂性就没有贡献了吗?如果存在这种贡献,又应该如何计量这种由偶然性或随机性产生的复杂性呢?
〔收稿日期〕2001年3月12日
【参考文献】
[1] Joel I.Seiferas,Machine-lndependent Complexity Theory,[J]Handbook of 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ce,Edited by J.van Leeu wen,Elsevier Science Publishers B.V.,1990,p.165.
[2] A.N.Kolmogorov,three approaches to the definition of the concept'quantity of information',[J]Problem of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1(1965)1.
[3] G.J.Chaitin On the length of progams for computing finite binary sequences,[J]J.ACM 13(1966)547.
[4] R.J.Solomonoff,A formal theory of inductive inference,[J]Inform.and Control 7(1964)1,224.
[5] Ming Li,P.M.B.Vitányi,Kolmogorov Complexity and it Applications,[J]Handbook of 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ce,Edited by J.van Leeuwen,Elsevier Science Publishers B.V.,1990,p.197.
[6] R.Badii,A.Politi,Complexity:Hierarchical structures and scaling in physic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p.7.
[7] F.Cramer,Chaos and Order,The Complex Structure of Living Systems,[M],VCH,New York,1993,p.214.中译本已由柯志阳、吴彤译出,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0年出版。
[8] Murray Gell-Mann,The Quark and the Jaguar,adventures inthe simple and the complex,W.H.Freeman & Co.,New York,1994,p.44;中译本:〔美〕盖尔曼·夸克和美洲豹——简单性和复杂性的奇遇.[M]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8,第47页。
[9] 〔美〕E.N.洛伦兹著,刘式达等译,混沌的本质,[M]北京:气象出版社,1997.第3页。
[10] 〔法〕勒内·托姆.突变论:思想和应用,[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第141页。
[11] 〔美〕M.沃尔德罗普:复杂(陈玲译),[M]北京:三联书店,1997,第356-357页。